我承认我是个感情迟钝的人。爷爷去世的那天,许多人跪在灵车旁边捶胸号啕,以头抢地;而我只是把脸埋在泥土里,一动不动。我甚至想笑:那些涕泪满面的人——我的伯父一家——爷爷在世的时候,对着爷爷大吼:“你怎么还不去死!”现在爷爷真的去了,他们为什
么要当着大街上的人这样悲嚎?
我想我的感情真的是很迟钝了,直到这个年关,在和母亲一起贴春联的那一刻,突然想起第一次和爷爷贴春联时的情景,悲从心来,只觉心肠一寸一寸断裂,眼前一片模糊,把母亲吓得不知所措。我问母亲,爷爷去了多少时候了,母亲沉思了一阵,告诉我:“整整七年了。”
跟爷爷学着贴春联的时候,我还是个小顽童,高高举着刷满糨糊的春联,听着爷爷命令:“上,上一点,左边一些,过了过了,往右往右,左,左……对了。”北风地里,对联经常被风春掀到身上,粘了一身糨糊,胳膊早就酸啦,小手早就冻得通红啦,真是苦不堪言。一听“对了”赶紧往大门上一摁,算完成任务。哪里知道回过头来一瞧,爷爷还在那里眯着眼睛端量。爷爷眯眼的样子就跟他当初在八路军里端着枪瞄准一样,我在照片里见过他瞄准时的样子。爷爷瞄了好久,摇摇花白的头对我说:“你急了,有点歪,重来!”一点一点把已经贴好的对联的上方揭下来,交到我手中。
好不容易爷爷满意了,我才能暂时松上一口气,甩一甩酸痛的胳膊,看着爷爷把对联的中部和下部轻轻拍在大门上。然后取了一把崭新的扫帚,拉开马步沉下一口气,“嘿!”地一声,对着那春联从上到下快速扫下,然后向左向右各扫数下,这一联才算完工。爷爷常说的话就是:“这可是门面上的事情,一定要堂堂正正,可不能被人笑话了去。”
贴下联的工作比贴上联难多了,不但有这一联自身的端正,还要和上联的高度保持一致。我也就更加咬着牙,高举着比我的身材短不了多少的红红的对联,随着爷爷的命令一点一点调整着位置。贴完街门贴堂门,贴完堂门还有母亲开的店门,从那时我便知道,要堂堂正正是要吃多少苦头,是多么的不容易了。
正是因为要堂堂正正,爷爷作为一个县级市的税务局长,一辈子没有利用职权为自己、为自己的家人做过一件事情。听母亲说,我的父亲年青的时候,就被爷爷派到深山老林里当伐木工人。白天面对茫茫林海,挥汗如雨,半夜还要扛着脸盆粗的木料赶十里山路。父亲给爷爷写了无数封信要求调离那个让他每天噩梦的地方,最后只收到一封回信,信里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儿子,党需要你的地方,再艰苦你也要去!”
因为这个事情,爷爷没少挨家里人骂,挨外人笑话;因为这个事情,一个税务局长的儿子的一生没有其他高干子弟那样顺风顺水,吃喝不愁。但是爷爷始终一个人默默对抗着外界的一切压力,直到他脑血栓瘫痪在床,闻听家人有窃窃私语,叹息父亲停薪留职的事情的时候,爷爷也是猛得掀开被子,用嘶哑模糊的声音奋力地喊:“我对得起天地良心……对,对得起共产党,有什么好后悔的!”
我知道爷爷那样做是在模仿毛主席,毛主席是爷爷的偶像。爷爷经常说:“毛主席的儿子,都牺牲了……没有毛主席,就没有我们今天的生活。”爷爷年青的时候,曾是许光达将军的部下。由于一次侦察失误,被许光达将军当面摔了一个耳光。爷爷经常给我讲这个被他重复了千百次的故事,并且说:“你看,我干不了侦察工作,就被派去干炊事班工作。你爸爸干伐木工人,我没有委屈他……”我实在无意于考察我的父亲是不是没有能力胜任其他工作,也不感慨高干的后代没有沾到一星高干的光。只是有时想想现今执政的头头脑脑们的一些作为,便暗暗叹息罢了。
时光荏苒,转眼七年过去了,我也早已凭靠自己的能力,抵制家里人的压力,成长为一名高中教师,圆了我儿时的梦。我想到刚考上师范的时候,母亲哭了好几夜,因为她的梦碎了;而我懵了好几晚,因为第一次让母亲那么伤心的我,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去走。重病瘫痪的爷爷倒是很开心,眼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,说话却是因为病情恶化,变得断续不清了:“小知识分子啊,不错。要……记住,小知识分子和无产阶级是朋友,你要站在……广大工人和农民的一边,为……他们的子女出力,为我们的国家……出力!”
现如今,我已经教了两届高三了。不知爷爷地下有知,是不是认同我的能力和工作岗位的关系,每念及此,心下不安,便更加努力的学习业务。更让我惶恐的是,俗事当头,想到爷爷和他的春联,想起那“一定要堂堂正正”的猛喝,往往虚汗淋漓,不敢有分毫懈怠。面对高考压力,面对升学率和学生能力培养的矛盾,面对领导的怒喝,时常犹豫彷徨。而此时想起爷爷的教诲,便心下坦然,犹见天心一轮明月,不觉颔首,似乎是和九泉之下的这位老共产党员一起微笑了。
我从回忆里醒来,认认真真地贴好春联的上部,然后学着爷爷拿起一把崭新的扫帚,拉开马步,“嘿”地一声,对着那春联从上到下快速扫下,惹来大街上路人的一阵笑声。母亲也笑着说:“瞧你那架势,跟真事儿一样。”我也笑。
“贴春联,过大年,包饺子,喜团圆……”不远的地方有儿童咿呀咿呀的唱。我转过身去,任凭泪落如雨,飘飞在这年味氤氲的寒冬。